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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可曾想过，屏幕另一端被卷走的可能是寒门学子的学费、重症患者的救命钱、独居老人攒下的养老钱？”今年6月22日，经辽宁省岫岩满族自治县检察院提起公诉，法院开庭审理了一起特大跨境电信网络诈骗案的第二批11名被告人。面对公诉人法理与温情交织的叩问，被境外高薪诱惑裹挟出境的被告人埋着头，肩膀不停地颤抖，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在面前的笔录纸上。
“我错了，真的错了。当初被所谓境外高薪骗出去，一时贪念铸成大错，害了陌生人，也毁了自己，拖累整个家庭。如果能有改过自新的机会，我愿意一辈子做反诈宣讲，用我的亲身经历，提醒每一个找工作的年轻人不要再踩坑。”被告人杨某哽咽的忏悔，回荡在法庭上。
8月13日，随着法院作出宣判，这起涉案85人的特大跨境电信网络诈骗案终于尘埃落定。
时间回溯到2020年10月至2022年6月，张某、颜某（在逃）等人在迪拜搭建起百余人规模的电信网络诈骗犯罪团伙。团伙内部组织架构严密，划分人事、业务、财务、行政四大板块，构建起负责人、主管、小组长、普通成员四级管控模式。
该团伙中的人事部门在各大网络招聘平台发布“包吃包住、境外务工、月入过万”的虚假招工信息，专门瞄准社会经验不足的求职青年撒下诱饵。不少年轻人怀揣赚钱养家的憧憬奔赴异国，可踏出机场才如梦初醒，自己已经落入高墙围困的诈骗窝点，进退不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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业务流水线分工明确，养号、引流、炒群、导师带单环环相扣。窝点内的业务员化身“温柔网友”，四处拨打陌生电话、网络搭讪，以相亲交友为幌子物色目标。被害人小红（化名）接到一个陌生来电，电话那头化名“小伟”的业务员语气体贴，主动开启相亲交友话题，几番寒暄之后提出添加微信、QQ继续聊天。缺乏防备的小红没有多想，通过了好友申请。
自此之后，“小伟”每日准时发来问候，嘘寒问暖，持续输出情绪价值，一点点卸下小红的心防。等到二人关系逐渐熟络，“小伟”向小红推介所谓拼单返利的赚钱项目，不断怂恿小红参与任务赚钱。一开始小红心存疑虑，不敢贸然投入，对方便不断劝说，诱导小红先拿出少量资金试水。
半信半疑的小红按照对方指引完成小额拼单，很快顺利拿回本金，还收获一笔返利。真金白银落进账户，让小红彻底放下警惕，认为这是一条稳妥的致富门路。眼见被害人已经完全信任，窝点业务员开始抛出高额返利、内部专属福利活动等诱饵，轮番游说小红加大投入，博取更高收益。被高额回报蒙蔽双眼的小红，一次次把大额钱款转账到对方提供的账户里。
可就在最后一笔大额资金转出完毕的瞬间，微信、QQ被瞬间拉黑，电话再也无法打通，小红慌忙登录投资平台申请提现，页面却毫无反应，这时才猛然惊醒自己落入骗局，辛苦积攒的钱财已然血本无归。
像小红这样的被害人遍布全国。该团伙伪造山寨网站，轮番上演相亲杀猪盘、刷单、网络赌博类骗局；财务人员专门负责洗白诈骗赃款，向团伙成员发放“薪资”；行政人员兼顾技术维护，同时看管控制窝点内部人员。2022年6月，该犯罪团伙因内部信息泄露就地解散，大批成员陆续回国。2023年12月，公安机关顺线深挖，先后抓获涉案人员74人，后经继续侦查，又于今年1月抓获11名涉案人员。
案件被移送至检察机关审查起诉后，一道道现实难题摆在办案检察官面前。犯罪团伙的服务器、完整资金台账全部留存境外，跨境取证流程烦琐周期漫长，办案机关只能获取聊天记录、出入境证件等碎片化证据，既无法查清诈骗总额，也难以核实每一名犯罪嫌疑人的涉案金额。而且涉案人员的情况千差万别，既有主导整个集团运转的头目骨干，也有仅仅入职一个多月、被胁迫裹挟出境的底层业务员，每个人的岗位、工作时长、非法获利差距悬殊。
如何做到既有力打击犯罪，又最大限度挽救失足人员？办案团队根据在案证据，经研究敲定了办案核心思路：跳出单纯依靠资金流水定案的固有路径，综合运用出入境记录、考勤记录、犯罪嫌疑人供述等多项证据，编织完整闭环证据链，精准区分团伙内部层级，划定不同人员罪责。同时探索“证据定事实、层级分罪责、阶梯调量刑、庭审促悔罪、缓刑防再犯、分层追赃款”的一体化办案方法，拒绝简单“一诉了之”，同步实现严惩犯罪骨干、挽救失足底层人员的双重目标。
因74名犯罪嫌疑人分押在多家看守所，办案团队开启了高强度连轴运转模式：白天驱车辗转各个看守所，面对面核实每一名犯罪嫌疑人的作案细节；夜幕降临，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，检察官埋首卷宗堆里梳理证据。
办案检察官逐页比对出入境记录、在岗考勤、岗位职责、非法获利等情况，整理成百余册证据材料，把74名犯罪嫌疑人各自的涉案情况、主观恶性一一厘清，做到人人有台账、个个明罪责。
检察机关还主动组织数十位辩护人开展多轮集中座谈，围绕量刑、罚金、退赃退赔、缓刑适用四大核心焦点反复磋商。面对犯罪集团骨干的辩护人，检察官清晰释明其组织、指挥犯罪的地位，讲透从重处罚的法律依据，划清高额财产刑的惩戒底线；针对底层业务员的辩护人，则结合当事人被骗出境、入职时间短、系初犯等情节，阐释从宽处理的空间，同时劝导辩护人积极引导当事人主动退缴违法所得。
经过多轮释法说理，绝大多数犯罪嫌疑人与辩护人都认可检察机关的处置思路。犯罪嫌疑人累计退缴违法所得130余万元。
办案团队搭建起一套差异化量刑处置体系，对涉案人员分类施策：对小组长及以上的组织者、管理者认定为主犯，建议依法从重判处主刑，适用顶格罚金，用高额财产刑彻底掏空犯罪收益，斩断其再次实施犯罪的经济根基。对小组长以下的普通业务员、后勤辅助人员认定为从犯，按照在岗时间长短划分量刑梯度：工作时间久、犯罪参与程度深的控制减轻幅度；入职时间短、获利微薄、初犯偶犯的涉案青年，依法予以从宽，罚金数额结合悔罪态度、退赃情况灵活调整，彻底摒弃“一刀切”的惩罚模式。
办案过程中，检察机关同步做实羁押必要性审查工作，对拒不认罪、拒绝退赃、存在再犯风险的团伙骨干，依法继续羁押；对真心悔过、主动退赔、情节较轻的底层业务员，依法变更强制措施，落实宽严相济刑事政策。
2025年1月21日，检察机关以涉嫌诈骗罪对74名犯罪嫌疑人提起公诉，并提出分层细化的量刑建议；今年5月，以涉嫌诈骗罪对后续到案的11名犯罪嫌疑人提起公诉。
“办案过程中，我们见过太多被案件拖垮的家庭，你们为一己私利攫取钱财，换来的是被害人和自己家庭无尽的痛苦。就像被害人小红，被甜言蜜语蒙蔽，多年的积蓄一朝付诸东流，这样的悲剧本不该发生。”2025年3月28日，在庭审现场，公诉人对被告人进行法庭教育，言语既立足法理，又饱含温情。
2025年3月28日，法院开庭审理任某等74人跨境电信网络诈骗案。
2025年3月28日，法院开庭审理任某等74人跨境电信网络诈骗案，检察官出庭支持公诉。
这番话击穿了被告人的心理防线。法庭上，多名年轻被告人一遍遍哽咽地说着“我错了”。他们在被告人最后陈述阶段表达了对被害人、对自己亲人的愧疚，当庭郑重许下承诺，如果能够获得改过自新的机会，愿意走上街头、走进社区，义务开展反诈宣讲，把自己的惨痛经历当作警示，劝诫求职青年远离境外务工陷阱，提醒普通人擦亮眼睛，警惕网络相亲、拼单返利类骗局。
直击内心的庭审教育，打破了部分被告人“为换取从轻处罚才认罪”的功利心态，74名被告人全部当庭真诚悔过，自愿表示认罪认罚。
考虑到底层轻罪人员再犯风险隐患，检察机关提出延长缓刑考验期的建议。2025年7月3日，法院经审理，全面采纳检察机关提出的量刑建议，对任某等7名主犯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六个月至三年，各并处罚金20万元至2万元；对劳某等67名从犯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十一个月至一年六个月，部分适用缓刑，各并处罚金5万元至2000元。
今年8月13日，法院对杨某等11名被告人作出判决，全部采纳检察机关意见，对杨某等11名从犯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八个月至一年六个月，均适用缓刑，各并处罚金。截至目前，所有被告人均未提出上诉，判决已生效。
这起涉案85人的特大跨境电信网络诈骗案的办理，实现了打击犯罪、追赃挽损、教育矫治、源头治理一体推进。
“该案的办理，填补了我们对涉案人数多、总诈骗金额无法查清的跨境电诈案精细化量刑的实践空白，为办理同类案件提供了实操参考。”辽宁省检察院经济犯罪检察部主任陈实向记者介绍，办案团队直面跨境取证难、涉案总金额无法查实、涉案人员多层级复杂、量刑尺度难统一、轻罪人员再犯风险突出五大实践痛点，提炼出标准化实操范式：确立无完整涉案数额条件下的实质性证据审查规则，依靠间接证据链锁定罪责；建立“岗位定层级、时长分轻重、悔罪调幅度”阶梯量刑体系，配套主从犯差异化罚金标准；建立公检法常态化联席会议协同机制，统一司法裁判尺度；创新“庭审教化+延长缓刑考验期”双重矫治模式，从思想教育、监督管理双向降低再犯风险；探索分层分类追赃挽损工作法。
“下一步，我院将持续固化该案办案经验，汇编跨境电诈案件办案指引，持续完善打击治理跨境网络犯罪专业化工作体系；常态化开展反诈普法，全方位守护人民群众财产安全，净化网络空间。”岫岩县检察院检察长黄大新表示。
（来源：检察日报·明镜周刊 全媒体记者：李玉涵 通讯员：彭世凯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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